豆腐坊

3 小时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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豆腐坊

我们那个县城东街的巷子口,有一家豆腐坊。虽说叫作豆腐坊,但它不光制作豆腐,也做豆腐干、百叶、素鸡,还炸油豆腐。店主姓陆,在兄弟中排行第三,所以大家都叫他陆三。陆三那时四十出头,圆脸圆眼,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弥勒佛。他做豆腐的手艺是跟他父亲学的;而他父亲的手艺,又是从他爷爷那里传下来的。陆家的豆腐,已经传了三代人了。

陆三的豆腐坊是一间大敞屋,临街摆着一溜长案板,案板上放着用白布盖好的豆腐,还有一盆一盆的豆腐干和百叶。案板后面就是作坊,里面有两口大锅、一架石磨,以及一排排的木格子和纱布。每天天还没亮,陆三就要起来磨豆浆。那头拉磨的驴子,年纪比我还大,走路慢吞吞的,可磨出来的豆浆却又细又白。陆三说过,驴子老了,心也就静了,这样磨出来的东西才好。

我去买豆腐,常常是在傍晚时分。那时候陆三刚把当天最后一锅豆腐做出来,案板上还冒着热气。他一看见我,就会问:“小毛,要打多少?”我回答:“我妈说要五块。”他便拿起一把扁扁的铜铲子,在整板的豆腐上划出五块,再一块一块铲起来,搁在一片干荷叶上。荷叶是夏天存下来的,一直用到冬天,已经干透了,一碰就碎。但陆三总有办法把它润湿,包着豆腐也不会散开。

有一回我去得早了,正好看见陆三在点卤。那是做豆腐最关键的一步。他舀起一瓢卤水,细细地、一圈一圈往豆浆里倒,一边倒一边用长勺轻轻地搅动。豆浆慢慢地凝成了絮状,像天上淡淡的云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点卤不能急,也不能重。卤水多了,豆腐就老了;少了,又不成块。得刚刚好。”他没有说“刚刚好”到底是什么标准,我也没有问。但我知道,他做出来的豆腐嫩而不散,韧而不硬,切开来,断面是均匀的细蜂窝,托在手里颤颤的,像一块白玉。

陆三的豆腐干也很好。他家的豆腐干比别家的薄一些,颜色也深一些,咬开来有一股特别的豆香。有人问他有什么诀窍,他说没有诀窍,就是压的时候用青石板,压上一整天。别人也用石板压,但石头不一样。他家的青石板是他爷爷当年从山上背下来的,石头里带着一种凉意,能让豆干慢慢收紧,把香味锁在里面。这话听起来有点玄,但吃过的人都信。

豆腐坊里还住着一个人,是陆三的老娘。老太太八十多了,眼睛看不见,耳朵倒还好。她每天坐在作坊角落的一把藤椅上,手里搓着一串核桃,不声不响。有时候陆三忙不过来,她会说:“老三,锅里的豆浆滚了。”陆三就赶紧跑过去。大家都觉得奇怪,她看不见,怎么知道豆浆滚了?她说:“听声音呗,滚之前的声音是嗡嗡的,滚了就是咕嘟咕嘟的。”后来我专门听了听,还真是那么回事。

陆三有个女儿,叫巧云。巧云那年十八九岁,辫子又黑又长,在腰后甩来甩去。她在县城的供销社当售货员,卖布匹和针线。下班回来,她就帮陆三收拾案板、洗纱布。她洗纱布洗得极干净,一块块叠得方方正正,码在蒸笼里。有人跟陆三开玩笑:“老陆,巧云该找婆家了。”陆三就笑,说:“不急,不急,再留两年。”巧云听见了,也不恼,低头继续洗纱布,只是耳朵尖红红的。

巧云的手很巧。她用豆腐坊的废料——也就是豆渣,加上面粉和一点糖,捏成小饼,贴在锅边炕得焦黄,吃起来又香又甜。我吃过几回,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。她说这叫“豆渣饼”,是她们家传下来的吃法。陆三不让她做,说豆渣是喂猪的东西,拿出来待客不像话。但每次巧云做了,他还是会吃,而且吃得最多。

豆腐坊斜对面有个烧饼铺,做烧饼的是个年轻人,姓张,叫什么名字没人记得,都叫他小张。小张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和面,四点生炉子,六点第一炉烧饼出炉。他做的烧饼有两种:一种是圆的,芝麻多,叫“芝麻饼”;一种是长的,里头包了葱油,叫“长酥”。小张对巧云有意思,每次巧云路过,他都多给她一个烧饼。巧云不要,他就塞到她篮子里。后来巧云也不拒绝了,但每次都会把烧饼钱放在案板上。小张不收,她又放,两个人像打架一样。陆三看在眼里,也不说话,只是笑。

有一年冬天,雪下得很大。陆三的驴子老死了。那头驴跟了他二十多年,从他还是小伙子的时候就跟着。驴子死的那天早上,陆三在作坊里坐了很久,没有磨豆浆。后来他自己推磨,推了整整一个上午。下午的时候,他在后院挖了个坑,把驴子埋了,上面种了一棵枇杷树。他拍拍手上的土,说:“它爱吃枇杷叶,以后自己长出来,随便吃。”那年春天枇杷树活了,长得很快,第二年就开了花,结的果子酸得很。陆三说,大概驴子还不习惯,再过两年就甜了。

没有驴子以后,陆三每天起得更早了。他一个人推磨,累得满头大汗。小张看见了,说:“陆叔,我来帮你。”他下了工就来推磨,推完就走,不要报酬。陆三过意不去,就每天留几块豆腐干给他。小张不要,陆三就说:“你不拿,明天就别来了。”小张只好收下。巧云看见小张推磨的样子,有时候会端一碗水过去,小张咕咚咕咚喝完,抹抹嘴,继续推。两个人也不多说话。

后来有一天,小张托了媒人去陆家提亲。陆三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他把巧云叫到跟前,问:“你看呢?”巧云低着头,半天不说话。陆三说:“你不说话,那就是愿意了。”巧云还是不说话,但嘴角翘起来了。陆三就点了头。

婚礼很简单。小张把烧饼铺隔壁的一间房子收拾出来,做了新房。陆三给巧云打了一套家具,还送了她一台缝纫机。缝纫机是“飞人”牌的,那年头算是很体面的嫁妆。巧云出嫁那天,陆三的老娘坐在藤椅上,摸到巧云的手,说:“去吧,好好过日子。”巧云哭了,老太太拍拍她的手,说:“哭啥,隔一条街,抬脚就到了。”

巧云嫁过去以后,每天还是来豆腐坊帮忙。只是现在她来的时候,手里常常拎着两个烧饼,一个芝麻的,一个长酥的。她把烧饼放在案板上,说:“爸,趁热吃。”陆三就拿起一个,咬一口,嚼很久,说:“小张的手艺又好了。”

又过了几年,陆三的老娘也走了。走的那天晚上,她安安静静地靠在藤椅上,手里还捏着那串核桃,脸上带着笑。陆三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把核桃放在她手边,说:“妈,你带着,路上解闷。”出殡的时候,陆三没有哭,只是眼圈红红的。他照常磨豆浆、点卤、压豆腐干,一块一块摆得整整齐齐。有人问他:“老陆,你不歇两天?”他说:“不歇了。我妈活着的时候就喜欢听豆腐坊的动静,我停了,她听不见,会着急的。”

豆腐坊一直开着,直到陆三六十岁那年,县城改造,那条街要拆了盖楼房。陆三的豆腐坊在拆迁范围内。他没有闹,也没有要很多补偿。他只是把石磨拆下来,把青石板搬回家,把那口大锅也搬回了家。他说:“等新房子盖好了,我再开。”但新房子盖好以后,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商品房,一楼不让做豆腐坊,说是有噪音,有气味。陆三就在家里做,做好了用保温箱装着,骑一辆三轮车,到菜市场门口去卖。买的人还是那些老街坊,见了面都说:“陆三,你的豆腐还是那个味。”他就笑了,笑得眼睛眯眯的,像弥勒佛。

后来我离开县城,去了外地。偶尔回去,还能在菜市场门口看见陆三。他老了,背驼了,但手脚还利索。他的三轮车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陆家豆腐”四个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是他自己写的。我买了几块豆腐干,咬了一口,还是那个味道,淡淡的豆香,嚼到最后有一丝甜。

我问他:“巧云和小张还好吗?”

他指了指不远处,说:“你看,那不是。”

我顺着看过去,巧云也老了,头发白了,但辫子还是辫子,盘在脑后。她站在烧饼摊后面,正在给一个小孩装烧饼。小张在揉面,面团在他手里翻来翻去,像变戏法一样。他们的烧饼铺搬到了菜市场边上,门面不大,生意倒不错。

陆三说:“小张现在改做肉烧饼了,里面包一点五花肉,烤出来滋滋冒油,年轻人爱吃。我吃不惯,还是喜欢原来的长酥。”

我说:“那你现在还做豆渣饼吗?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,说:“做啊,自己做自己吃。你想尝尝?明天来,我让巧云做。”

第二天我去了,巧云果然做了一锅豆渣饼,还是用豆渣、面粉和一点糖,炕得焦黄焦黄的。我吃了三个,陆三吃了五个。他一边吃一边说:“还是这个好,又香又甜,还不花钱。”说完又笑了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后来我离开县城,再也没有回去过。听说陆三八十岁那年,有天早上起来磨豆浆,磨着磨着,靠在石磨上睡着了,就再也没有醒来。巧云和小张把他埋在后院的枇杷树下。那棵枇杷树已经很大了,每年结的果子又大又甜,但没有人去摘,都落在地上,慢慢地烂了,变成泥,又变成树的养分。

有时候我想,陆三做的豆腐,大概也像那棵枇杷树一样,看起来平淡无奇,但吃下去,心里头是甜的。那种甜不霸道,要慢慢品,品到最后,才晓得它的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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